
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忽然停了,停在一九八五年冬天的新疆戈壁滩上线上股票配资,也把我和叶蓁,硬生生扔进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黑夜里。

我从方向盘上抬起头的时候,脑子还是懵的。
前面的挡风玻璃外头是一整片压过来的黑,黑得像墨,车灯照过去,能看见的也不过就是几米远的一片灰白地面,再往外,什么都没了。天和地像是糊成了一块,只有风声,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刮过来,贴着车身打转,听着人心里发空。
副驾驶上的叶蓁也醒了。
她先是坐直了些,伸手拧亮了头顶那盏小小的阅读灯。昏黄的光铺下来,把她脸上那点睡意照得很淡,倒把那股常年带着的利落劲儿给照出来了。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羽绒服,领口蹭了些灰,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,额前掉下来几缕,平常看着挺严的一个人,这会儿倒显得有点倦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声音不大,带着点刚醒的哑,却还是稳。
我又拧了一把钥匙,发动机只回了我几声有气无力的“咔咔”,然后彻底没了动静,仪表盘上的灯也跟着暗了下去。
“像是死火了。”我说,“不对,可能不是死火,是哪儿坏了。”
叶蓁没接话,推门就下去了。
冷风一下灌进来,我打了个寒颤,连忙抓起军大衣跟着跳下车。脚一落地,才知道什么叫真冷。那风不是吹,是刮,刮在脸上像刀片一样,一阵一阵往骨头缝里钻。
戈壁滩的夜静得吓人,连远处都没有一点人家灯火。抬头倒是能看见满天星,密密麻麻亮得很,可那种亮法一点都不暖,看着只让人觉得这地方更空,更冷,更没边。
叶蓁已经走到车头,把引擎盖掀了起来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里面晃了一圈,她弯着腰,半天没说话。我凑过去,只闻见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别的也看不出名堂。
过了一会儿,她直起腰来,说:“发电机皮带断了,线路还刮坏了点。”
我一听,先是松了口气,至少知道毛病在哪儿,不是整台车都废了。可这口气才松下去,心又提起来了。
“能修吗?”
“能。”她说,“备件有。”
我刚想说那还好,结果她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现在修不了。风太大,太黑,冻得手都伸不直,硬修只会越修越乱。等天亮。”
这一句出来,四周像是更冷了。
等天亮。
这就意味着,我们得在这破地方熬上一整夜。
我们回到车里,门一关,风声被挡住了一些,可寒气一点都没少。车一熄火,暖气没了,温度掉得飞快。没多久,车窗玻璃上就爬满了白色的霜花,我们呼出来的气都是一团团白雾,在昏黄的灯光底下飘一下就散了。
谁都没先说话。
我其实有点紧张,不光是因为冷,也是因为眼下这个局面有点尴尬。
叶蓁是我老板,比我大五岁,长风运输这几年全靠她一个人撑着。公司里人都知道她厉害,算账、谈货、压车、修车,样样都来得。平时她在公司里话不多,谁出错了她也不嚷,往那儿一站,脸一沉,比骂人还管用。所以说实话,我平常虽然跟她一起跑车,也不太敢在她面前放松。
这趟跑新疆,本来也轮不到她亲自跟车。偏偏另一个老司机家里出了急事,车队一时抽不出人,她连犹豫都没犹豫,自己拎包上了副驾。一路上她是真没拿自己当老板,困了就在座位上眯,饿了和我一块啃馍喝茶,该看单子看单子,该联系货主联系货主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我去后头卧铺那儿,把两床军绿色的厚棉被抱了回来。
抱着被子回到驾驶室的时候,我就犯难了。
这地方就这么大,两个人,两床被子。按理说,我一个男的,总不能和她挤一块吧。更何况她还是老板。我脑子里拧巴了一下,就说:“叶姐,你盖着吧,我去后头凑合。”
说完我转身就想走。
结果下一秒,小腿胫骨上“砰”地挨了一下。
不算特别重,可一点没留情面,踢得我当场倒吸一口凉气,抱着被子愣在原地。
我回头一看,叶蓁已经收了脚。她脚上那双厚翻毛皮鞋看着就结实。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拍了拍副驾驶座椅。
“坐回来。”
我没动。
她这才看我一眼,语气还是平平的:“后头比这儿还冷,你去那儿冻出毛病来,明天谁修车?少来这一套。两床都铺上,挤一挤能保暖。”
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压根没给我再磨叽的机会,伸手把我怀里一床被子抽走,抖开,铺在放倒的副驾座椅上,然后自己侧身躺下,脸朝着车窗那边,把被子往身上一卷,只留给我一个背影。
“关灯。睡觉。”
那语气,像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我站那儿,腿上被踢的地方还隐隐发麻,心里却乱得很。说不出是尴尬多一点,还是慌张多一点。风在外头呜呜地吹,车厢里那点灯光照着她裹在被子里的身影,我慢慢坐回驾驶座,把座椅也放倒了。
灯一关,车里彻底黑下来。
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整个人都僵着,尽量往我这边车门靠。明明裹得挺严实,还是觉得冷。脚底板先冻麻了,然后是手指,最后连耳朵都像要掉了似的。
旁边的叶蓁一动不动。
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她呼吸渐渐匀了,像是真睡着了。
可我睡不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乱七八糟的事。一会儿想车明天到底能不能修好,一会儿想如果半夜再降温怎么办,一会儿又想到刚才那一脚。那一脚说重不重,说轻也不轻,像是在直接告诉我,别犯傻,别逞能,别搞那些没用的客气。
我以前总觉得,叶蓁这个人太硬了。说话硬,做事硬,脾气也是硬的。可这会儿在这样一个冰窖似的车厢里,她那种硬,忽然又像成了另一种东西。不是不近人情,倒像是太知道什么是要紧的,什么是不值一提的。
在命面前,在冻死和活着面前,很多弯弯绕绕,她大概根本懒得理。
夜越来越深。
风有一阵没一阵地撞在车身上,发出闷闷的响。外头的星光透过结满霜花的车窗渗进来,亮得冷冰冰的。我缩在被子里,闻见一股棉花晒过太阳的味道,很淡,可就那么一点暖意,反倒让人心里发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忽然感觉肩膀那边多了一点温度。
不是碰上了,是两床被子之间缝隙小了些,暖气像是串过来了。
我僵了一下,没敢动。
黑暗里,叶蓁的呼吸还是很稳。
我忽然就有点说不出的滋味。明明什么都没发生,可也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生,那种无形的东西才更清楚。像荒地里突然有了一点火星,不大,却看得见。
我在这点并不踏实的温度里,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,我是被冻醒的。
睁眼的时候,车窗已经白成一片,霜花厚得跟毛玻璃似的。天亮了,但光线很灰,像隔着几层布透进来的。全身上下没一处不僵,胳膊一抬都酸得厉害。
叶蓁已经坐起来了,正在低头搓手。她鼻尖冻得发红,睫毛上都像结了一层很细的白霜。见我醒了,她只说:“起来活动活动,别坐久了。”
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掀开被子下车。
天色发青,地上全是昨夜积的白霜。戈壁滩白天看着比晚上更荒。放眼望去,一片灰黄,一片苍白,连远处几个土丘都像是被冻住了,死沉沉趴在地平线上。风小了些,可空气更冷,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疼。
叶蓁已经又掀开引擎盖检查线路了。
我把工具箱和备件抱过来,跟她一起修车。她手指冻得通红,动作却一点不乱,先处理被皮带抽坏的线路,再换新的发电机皮带。那些零件在她手里就像有了脾气,哪儿松,哪儿紧,哪儿得垫一下,她都知道。
我在旁边给她递扳手、扶零件,偶尔两个人同时使劲拧一个螺栓,冻得发僵的胳膊都在发抖。
等发动机重新轰起来的时候,我几乎有点想骂人,不是冲谁,就是那种从鬼门关边上喘回一口气的劲儿,堵在胸口里,不喊出来都难受。
叶蓁拍了拍手上的灰,脸上没见多大波动,只说:“上车,趁天没坏,赶路。”
我们重新上路。
可老天爷显然没打算给我们留太多喘气的工夫。刚过中午,天又阴了。云层越压越低,风也转了向,先是卷起一层层细碎的雪沫,后面干脆裹着沙一起扑过来,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。
我们得赶到盐湖城。
那地方是这条线上的司机都知道的一个补给点,说是城,其实就是几间破土坯房,能给人一口热饭,一点热水,撑住就行。但在这几百公里荒地里,这么个地方,就已经跟救命差不多了。
我把车尽量开稳,叶蓁在边上看着地图,看着表,也看着天。等雪真正下起来的时候,她把地图一合,说:“别硬扛,能看见灯就进,今天必须到那儿。”
后面那一路是真难走。
风越来越狂,雪也越下越密。路面全白了,原先的车辙印很快就被盖住,只能靠电线杆和模糊的地势判断方向。天到下午的时候就黑得像傍晚,我盯着前头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好在临近天黑的时候,我们终于看见了灯。
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,就那么黄黄的一点,在风雪里一闪一闪。后来离近了,才看清真是房檐下挂的灯泡。几间低矮的土房,旁边一个歪歪斜斜的棚子,棚里还停着一辆已经落满雪的东风车。
“到了。”叶蓁低低说了一句。
她声音不大,可我那一瞬间差点鼻子发酸。
车停下,我俩顶着风雪跑进那间挂着“司机之家”破牌子的屋子,一推门,一股热气裹着羊肉味、烟味、炉灰味扑脸而来,整个人像是一下从冰窟窿里被捞了出来。
屋里有个大火炉,炉子边坐着三个人。一个大嗓门的络腮胡,一个戴狗皮帽子的瘦男人,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纳鞋底。里屋帘子一掀,又出来个老头,端着刚烤好的馍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,把门关上!”络腮胡喊,“这天还能开到这儿,命够硬的啊!”
我们坐下烤火,热汤面很快端上来。粗瓷大碗,白花花的面,汤里飘着红辣子和大块羊肉。第一口吃下去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像活过来了。热气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,冻了一天的肠子都像慢慢舒展开。
络腮胡姓胡,人送外号胡大嗓门,跑这条线好多年了。他一边吃一边骂天骂地骂货主,骂运费低,骂车难修,骂这条路一年比一年难跑。孙师傅就坐边上抽旱烟,偶尔点下头。
叶蓁没怎么说话,就安安静静听着,偶尔问一句哪段路结冰厉害,哪边检查站查得紧,问的都是真有用的东西。
我看着她,有点恍惚。
她平时在公司里总像一把绷着的刀,这会儿坐在炉火边,脸被火光烤得暖了点,端着粗瓷碗喝面汤,倒显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赶路人。只是她背还是挺得直,哪怕困成这样,也没一点塌下来的意思。
那晚我们就在盐湖城住下了。
房间在后院,两间破土房,中间拿木板隔了隔。床就是木板上铺干草和旧棉絮,硬得硌人。但比起前一晚的卡车驾驶室,这地方已经算舒服了。
叶蓁进了里面那小间,把水壶放在床头,回头对我说:“早点睡,明天看天。”
还是那种简短的语气。
我躺在外头这间,听着隔壁她翻身时带出来的轻微动静,心里居然很安稳。也许是这两天实在累狠了,也许是炉火和热汤把人魂儿都烘松了,我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雪没停,我们只能继续困在盐湖城。
人一旦被困住,时间就变得特别慢。
屋子不大,活动的地方也有限。胡大嗓门和孙师傅找了副扑克牌,坐那儿争上游,拍桌子拍得火炉边上的搪瓷缸都跟着跳。老杨头在门边修东西,杨婆婆还是纳鞋底,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,像永远也做不完。
叶蓁坐在炉子另一边,掏出她那本小账本,一页一页算得认真。她写字好看,笔头很稳,算到一半的时候,偶尔会停下来,望着窗外飘雪出神。那样子我以前没见过,像她整个人忽然退远了,退到一个谁都够不着的地方去。
下午雪小了些,老杨头说往西边走几里地,有几户哈萨克牧民在山坳里过冬。胡大嗓门一听就来劲了,说要去看看,兴许能弄点新鲜羊肉回来。叶蓁问了问路,就起了身。
于是我们几个人踩着雪过去。
那一路挺累,雪埋脚踝,风还是冷,走得人气都喘不上来。可翻过坡,看见那几顶白毡房的时候,心里一下就亮了。毡房边上围着羊圈,远处拴着马,烟从毡房顶上慢慢升起来。那种景象,在那么荒的地方一出现,人心就不由自主往下落,落到实处。
阿合力别克把我们迎进去的时候,里面热得像另一个天地。奶茶是咸的,滚烫,喝下去满口奶香。古丽给我们拿包尔萨克,拿奶疙瘩,两个孩子躲在她身后偷看我们,眼睛亮得像黑葡萄。
胡大嗓门连比带划地说想买羊肉,阿合力别克一开始死活不要钱。后来还是叶蓁从包里拿了几包水果糖和几块丝巾递给古丽,古丽笑了,男人也笑了,这事才算说定。
也就是在那间毡房里,我第一次看见叶蓁露出那样的神情。
阿合力别克后来抱起冬不拉,坐在炉火边弹。两根弦,声音清清的,不花哨,可一出来,整个毡房都静了。火苗在铁炉子里跳,奶茶的热气往上浮,外头风吹着毡房,里头却稳稳当当。那曲子我听不懂,也说不上有多好听,但听着听着,胸口那地方会慢慢发空,像有人把你一路赶车吃过的灰、挨过的冻、熬过的夜,都轻轻拨开了。
我偏头看叶蓁。
她正盯着那把冬不拉,眼神有点发直,又不全是发直,像是被什么从很远的地方拽住了。她脸上的线条软下来,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,淡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回去的路上,她忽然轻声说:“这调子,有点像我爸以前吹口琴的那个味儿。”
我没出声,就听着。
她也没多说,只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:“他跑车的时候,晚上歇下来,爱吹两口。吹得不见得多好,听着倒让人心里静。”
然后她就不说了。
可我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。
原来叶蓁也会这样说话。原来她不是天生就那么硬。原来她心里也一直装着一些东西,平时不拿出来,不代表没有。
那天晚上,胡大嗓门炖了羊肉,满屋子都是肉香。我们围着火炉吃喝,外头冰天雪地,里头热气腾腾。人和人之间那点原先生分的东西,好像真会被火熏开,被热汤冲淡。
第三天,总算放晴了。
天蓝得吓人,雪地被太阳一照,亮得刺眼。我们要继续赶路了。杨婆婆给我们塞了满满一兜干馍,又灌满了热水。叶蓁接东西的时候,跟她道谢,很认真。老杨头还是不怎么说话,只拍了拍车头,像是在跟一匹老马打招呼。
车重新上路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两口还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。风很小,太阳很亮,他们站在那几间土房前,显得小小的,但特别稳。
我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。
可路就是路,歇够了,总得走。
出发半天,天色又开始变。先是天边发黄,后来风起了,再后来,雪沫和沙尘一块儿被卷起来,朝着我们正面压过来。
这种天气,比单纯下雪还难受。
雪迷眼,沙打脸,天地很快就糊成一片。前头胡大嗓门那辆车的尾灯,原本还看得见,没过多久就成了两点虚晃晃的红。叶蓁死死盯着前面,不停提醒我:“跟住,千万别跟丢。”
我也想跟住,可风实在太狠了。
一阵更猛的横风扑过来,前头那两点红光晃了两下,忽然就没了。
那一刻,我心里直接凉透。
“叶姐,灯没了。”
她脸色也变了,可人还稳着,马上说:“减速,靠边停,别乱开。”
我把车停下来,四周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。车外全是黄灰色的风沙雪雾,像一堵活的墙,撞得车身直晃。发动机没熄,可这点轰鸣在狂风里一点用都没有,听着都虚。
我们被困住了。
跟上一次夜里抛锚不一样,这次更吓人。上次好歹天亮能修,心里有数。这次是彻底迷在半道上,连自己还在不在路基上都不确定。你盯着窗外看,什么都看不见,时间一长,人会发慌,慌得像胸口压了块石头。
就在这种时候,叶蓁忽然抬起头,说:“别出声,你听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风里头,真的夹着一点别的声音。
很细,很远,断断续续的——叮铃,叮铃铃。
“驼铃。”叶蓁低声说。
她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有骆驼队。能在这种天气里走的,肯定熟路。”
我也一下来了精神。可紧接着又犯难,这种天怎么出去找?
叶蓁盯着后座那卷麻绳,看了一眼,说:“绳子一头系车上,一头拴腰上,顺着铃声找。找不到就原路回来,至少不会丢。”
这主意听着就险,可也没别的法子。
我俩把自己裹严实,拿上绳子下了车。门一开,风沙当场就糊了满脸,眼睛睁都睁不开。我和她一起把麻绳死死捆在保险杠上,又在腰里各缠了两圈,然后顶着风,一步一步往铃声那边摸。
那段路到现在我都记得。
风像疯了一样往人身上抽,沙子打在脸上生疼,雪沫顺着领口往里钻。脚下深一脚浅一脚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靠那点若有若无的铃声,还有手里拽紧的绳子往前挪。
我真有那么一阵觉得,自己可能就得交代在这儿了。
可又走了一会儿,前头竟然真出现了黑乎乎的轮廓。
再近一点,看清了,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岩壁,向里凹进去,像个大窝棚,正好能挡风。岩壁底下跪着几头骆驼,驼铃就在领头那头骆驼脖子上晃。旁边围坐着几个人,裹着厚皮袍,正守着一个小铁炉子。
那一刻,我腿都软了。
人真到了绝处,哪怕眼前只是块破石头,一堆骆驼,一个烧着牛粪火的小炉子,也能觉得那是天大的福分。
那些牧民把我们让进去,给我们倒热奶茶。领头的老汉听说我们的车还在风沙里,说等风小点,他让儿子骑骆驼出去帮忙引路,把车慢慢带到岩壁后头来。
我和叶蓁坐在毡毯上,捧着木碗,手都在发抖。
不是冷的,全是后怕。
叶蓁脸上头发上全是沙,样子狼狈得很,可眼神特别亮。火光在她眼底一闪一闪的,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觉得,这女人是真硬,不是装出来的硬,是被一路风霜摔打出来的。可她再硬,也还是会怕,也还是会累,只不过她总能在最怕最累的时候,把那点乱先压下去,把该做的事先做了。
后来风小了些,牧民果然帮着我们把车挪进了岩壁后头。
那一晚,我们就跟着那队骆驼一起,在岩壁下熬了过去。炉子小,火也不算旺,可比外头强一百倍。牧民给我们分干饼,分奶茶,还把多余的毯子让了一条出来。
夜深了,外头风还没停,驼铃偶尔响一声,清清脆脆的,在空旷里传得很远。
我靠着岩壁,裹着毯子,累得浑身散架,却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叶蓁坐在我旁边,抱着膝,脸朝着炉火。火苗映在她侧脸上,明一下暗一下。她半天没说话,到后头忽然低低开口:“你说,人跑这么远,到底图什么呢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话从她嘴里出来,真有点意外。
我想了半天,才说:“活着吧。再就是,把该过的日子过下去。”
她听完,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像火星一闪,转眼就没了。可我看见了。
她说:“是。说到底,不就这点事。”
隔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我爸以前也总说,路上最值钱的不是车,不是货,是碰上事儿的时候,身边还有个人。”
这回我没接话。
不是不知道说什么,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,一接话,反倒显轻了。
外头风还在吹,驼铃还时不时响两下。岩壁外面是能吞人的黑和冷,岩壁里面是一点火光,一壶热茶,几个人靠在一块儿熬夜。路上的事,好像总是这样,大难大险里,偏偏最见人心。
天快亮的时候,风终于停了。
东方露出一点鱼肚白,戈壁滩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显出来。骆驼站起来,抖掉身上的沙雪,牧民开始收拾行装。我们的车也还能开,算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临分开前,那位老汉拍了拍我的肩,又看了看叶蓁,说:“路远,慢慢走。命要紧。”
叶蓁郑重地跟他道谢。
车重新发动的时候,我朝后看了一眼。几头骆驼排成一列,铃铛在晨光里轻轻晃着,那个画面,我到现在都忘不了。
接下来的路,总算没再出什么大岔子。
我们到了乌鲁木齐,卸货,接回程的毛毯和干果,再一路往回赶。来时那股新鲜劲儿早没了,剩下的全是疲惫。可奇怪的是,自从经历了戈壁夜里抛锚、盐湖城困雪、风沙里循着驼铃找路这些事以后,我和叶蓁之间那层原先硬邦邦的东西,确实淡了不少。
她还是那个样子,话不算多,事却安排得明明白白。该看单子看单子,该算账算账,谁要是犯了错,她照样一句话把人钉在那儿。
可有时候,她也会在中午歇车的时候,给我递半个烤馍,说:“趁热吃。”或者在我犯困时,用手背敲一下仪表台:“前头还有二十里地,撑一会儿,到站再歇。”
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语气,可你知道,不一样了。
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见她就端着。
该说的说,该干的干。有时候她问我一句路况,我也会顺嘴回一句玩笑。她不见得接,可嘴角有时会动一下,像是想笑又给忍住了。
回到华北那座小城的时候,已经是半个月以后。
车进院子,发动机一熄火,周围一下安静下来。我下车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,整个人像是从一条很长很长的梦里走回来。院里的人围过来卸货,七嘴八舌问这一路顺不顺。胡说八道的人很多,真正跑过的人都知道,顺这一个字,哪有那么容易。
叶蓁抱着账本进办公室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这趟辛苦了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愣,笑了:“叶姐,你这话说得我有点不习惯。”
她看着我,眉毛挑了一下:“怎么,还得给你发朵红花?”
我赶紧摆手:“那倒不用。”
她轻轻哼了一声,转身进去了。
可我站在院子里,心里还是热了一下。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经常会想起那趟路。想起戈壁滩夜里的星空,想起盐湖城火炉上坐着的大铝壶,想起哈萨克毡房里的冬不拉声,也想起风沙里那一串把我们从绝境边上拽回来的驼铃。
当然,想得最多的,还是叶蓁那一脚。
现在回过头再想,真挺奇怪的。那一脚既不温柔,也谈不上什么暧昧,甚至有点粗暴。可偏偏就是那一下,把我心里原本那些虚的、飘的、不着边的念头全给踢散了。
什么男女有别,什么老板下属,什么客气体面,在那样的寒夜里,其实都没那么要紧。
要紧的是活下去,是别冻死,是天亮以后还能一块儿把车修好,把路走完。
叶蓁比我早明白这个,所以她踢得那么干脆。
而我后来慢慢懂了,才知道那一脚里其实藏着她最实在的一层东西。不是亲近,不是讨好,是把你当成一个能并肩扛事的人,懒得跟你绕那些没用的弯。
再后来,公司慢慢有了起色,添了新车,也招了新人。跑长途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可每年冬天一到,只要院里有人提起新疆那条线,我心里总会先冒出一股冷风,然后紧跟着,就是那团小小的火——火炉、奶茶、驼铃、还有一个裹着墨绿色羽绒服,站在车头前掀开引擎盖的女人。
我常想,人这一辈子,真正记得住的,不见得是什么大场面,大富贵。很多时候,记住的反而是某个夜里的一点风声,一碗热汤,一段不知名的曲子,一个陌生人的善意,或者一脚不轻不重踢在小腿上的疼。
因为正是这些东西,悄没声地把日子撑起来了。
也把人线上股票配资,慢慢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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